一百年前的 E1027 值 ¥8000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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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买了张100年前的桌子,请问值¥8000吗?》

这是在 LKS 视频下的留言,在博客里备份一下:

>>> 关于 E1027 这件作品,我作为工业设计师忍不住想补充一点点小小的信息:

理解一个产品的设计,一定要放在它诞生的那个年代和社会背景下去看。E1027 是在一二战那个年代下的革命性的设计宣言:一方面是现代主义和解构思潮的呈现,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那之前,当时所有的家具都是由繁琐的装饰堆砌起来的木质家具,而那个时代正好有了钢管、热弯胶合板等各种新技术的诞生。所以,在新思潮和新技术的结合下,诞生一大批这样的经典产品。宜家有一个 S 型的悬空单人沙发系列也是那个时代的经典代表作,是 阿尔瓦 · 阿尔托 的作品。

如果想发掘会带给你同类型感受的产品,可以去看一下当时包豪斯的设计实验,以及后来的乌尔姆学院的东西,以及广为人知的博朗的产品,都是这个潮流下的产物。这些影响实际上,一直延续到今天的许多设计。

>>> 另外顺便说一下关于山寨的问题:

今天的工厂有能力去复制这些经典设计,是得益于技术的进步以及由此带来的成本下降。当时的新技术,在今天都是非常成熟的平常工艺了。汉斯的各款经典椅子如今也有大量低廉的仿制品。但这不意味着这些原版的价值就不存在了,因为它们是整个历史潮流中最先开创完全不同思潮、设计手法、制作手法的先驱。一百年后的今天,这些产品都已经不仅仅是作为使用的产品本身了,也是作为历史的符号存在的。

我们可以把这些山寨作为一个优秀的设计思路逐级下放的过程,但【原点】永远是最最弥足珍贵的,但也因此,这些优秀的原型也逐渐脱离了纯粹实用的范凑。它们会走进博物馆,也是因为它开创历史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纯粹从购买的角度来说这件事的话,一定要先想清楚,买的目的是把它作为一张日常的桌子去用?还是买一个设计史上的活化石回来收藏?前者的话,完全没必要;后者的话,去对比下其他同期的其他作品,会发现 8000 真是够便宜的。

LKS 要是想在这个方向上寻刺激的话,可以入手一把里特维尔德的【红蓝椅】试试看。

设计大讲堂Pecha Kucha分享演讲:第四堵墙

我们公司有一个每周例行活动,就是每周五在办公区域中央的大讲台上进行案例、知识或经历的分享。最近两个月的方式是模仿Pecha Kucha Night的形式,每人准备一个话题,以十五张图片为限,讲完后点下一个人的名。上周五轮到我来讲,以下就是我PPT中用到的图片和演讲稿:

 

封面

在座应该有一些同事是知道我过去在大学里是做话剧的,那今天我们来聊点带有研究性质的话题:第四堵墙。这是一个话剧理论中用到的词汇,字面的意思是说除了围合舞台本身的三面墙之外,舞台和观众之间还有一道无形的墙。这个词最早由法国的戏剧家让·柔琏在1887年提出,他主张演员要表演得像在自己家里那样,不去理会观众的反应,任他们鼓掌也好,反感也罢,舞台前沿就是一堵墙,它对观众来说是透明的,对演员来说是不透明的。通常,我们有一种更为形象的说法,叫做“当众孤独”。

李尔王

这种“当众孤独”不仅仅是演员的自我陶醉,更是一种在演员、角色和观众三者之间微妙的平衡。后来,德国剧作家和诗人,布莱希特,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一个新的概念,就是现在常说的“间离”,或者叫做“陌生化”。布莱希特本人对此是这么解释的:把事件或人物那些不言自明的、为人熟知的和一目了然的东西统统剥离掉,使人对之产生惊讶和好奇心。 例如《李尔王》中当李尔王得知他的女儿们忘恩负义时,只要演员表现出对应的愤怒,观众就会因为剧情和情绪的感染而跟着愤怒起来,然而演员也可以不去表现愤怒,转而表现其他,那李尔王在形象上就被陌生化了,观众会对此感到惊讶和瞩目。然而,愤怒是不是只有一种形式?是不是每个人在面对忘恩负义这个问题时,都会表现出相同的愤怒来?

茶馆剧照

所以,将那些显而易见、为人熟知的表象剥离掉之后,当我们可以看到事物本身的面貌时,当我们可以看到事物和时代以及周遭之间的关系时,真相就会自动浮出水面。换句话说,在“第四堵墙”的两面制造出“间离”的效果,目的在于揭露出事物的本质,并且是演员和观众都能同时看到的那种清晰可见的本质。在老舍的《茶馆》中有这么一句台词:我也爱大清国,我也爱我的国家啊,可是谁来爱我呀!1958年演出,当演员说出这句话时,台下的观众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谁敢?但每一个老百姓,谁不是那么想的?生活的本质绝对不是什么爱国爱党,而是一个一个独立的个体,独立的人。这,就是那种清晰可见的本质。

三棱镜

这不就是我们常说的“透过现象看本质”么?!是的,没错,就是这样,但关键是我们怎么发现它、获得它,即使看清楚了本质,又如何运用它?这个问题很功利,但也是不可回避的。

MUJI CD

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根据深泽直人先生的说法,这根电线就是老式拉绳开关的记忆残像,我们下意识地就会去拉一下,音乐就从排气扇里出来了。但拉绳这个动作是由老式开关的形制所延伸出来的,如果老式开关不那样设计,我们就不会有这样的记忆和联想。所以,这不是本质。相信大家都有类似的经验,看到路旁的花啊草啊或者树枝树叶,总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把它们揪下来,即使基于道德因素没这么干,心里也依然会闪过这样的念头。这种远距离抓取、拉扯的下意识行为,就成了早年面对“电”这种令人害怕、不直观、不可视的新型能源的绝佳方案。害怕嘛,隔着大老远这么拉一下,多好。

陌生化

不管是戏剧还是设计,但凡是和创造相关的事情和工作,我们都能看到这个词,因为陌生化而产生的效果实在太有意思了。就以这三个字为例,你习以为常地认为自己认识这三个字,但是如果你盯着它们看上一分钟,慢慢地你会发现你好像不那么确定,你的注意力渐渐地落在一笔一划上,开始质疑这些字在你脑海里的固有形象,甚至开始想“为什么一个双耳旁写在百字左边就是陌生的陌啊”,然后,你眼前的文字就变成了一些抽象的笔画,或者说,图像。当然啦,它们本来就是象形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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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我们来看下这个常见的例子。这是一句英文,有点小哲理,确实是的,我们在期盼一个大目标的时候往往就忽略了很多细节。你在看到这个画面的第一时间里其实是并不理解这句话的,你看到的只是黑色背景前有一大片白色,慢慢地,你一字一句地看下去,才看到这句话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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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这个画面就显得low了。是中文low么?过去我们以为是经济水平决定了我们对一种语言美感的判断,但前段时间有人在网上分享了一个实验,让一群外国人和中国人各自穿着不同语言印着的同一句话的T恤,结果发现除了中国人认为英文看起来高大上外,多数外国人都觉得中文看起来高大上。现在你也能在很多场合看见外国明星身上的纹身是中文。很少人会在视觉上第一反应地认为自己的母语看起来很漂亮,因为我们对母语实在太熟悉了,你已经不会去“欣赏”它的美感了,在你的下意识里,看到中文后的一瞬间就明白这句话在说什么,但当你看到刚才那句英文时,对你来说,那只是一个画面,然后才是文本,经过转译后才是一句有意义的话。注意到了么?反射弧的长度有着本质的区别。

问号

看来,陌生化带来的不仅仅是还原事物本质,似乎还让最后的成品看起来比起本身具有更高的价值,而这些超出自身价值部分的额外价值,似乎与由于陌生化带来的反射弧的加长有着紧密的联系。但由于没有数据支持,我们不能就说:“反射弧越长,其价值就越高。”但难以回避的是,当一件物品需要我们相对较长的时间来观察、思考后才能理解时,我们往往会给出较高的价值判断。

大讲堂_苏志斌

面对这种为人们熟知的品牌,它所溢出的价值是被大多数人所了解的。你熟知它的理念,你知道它的产品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你知道它产品背后的故事和思考,于是,你也就接受了它超出产品物料以外的那些价值,甚至想要为它工作。由于你如此熟悉它们,以至于原本超长的反射弧在你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条快速通道,让你可以直接跳过所有思考的过程,认可它们。但是,那些你所不熟悉的事物呢?

达芬奇欧式家具

你还能一眼判断出其中的价值所在么?你没办法迅速判断这是不是深圳或东莞的某些工厂用烂木头做的伪劣欧式贵族,但在视觉冲击力上,足以让大多数消费者以远高于其本身价值的价格来为其买单。它和你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透明的墙,你理解它所需要的反射弧远大于你的购买冲动和视觉享受,而它真实的价值就被隐藏了。

大讲堂_苏志斌2

既然这种信息不对称可以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那强化这种不对称岂不是可以在压缩成本投入的情况下,获得相同甚至更多的利润?现在在各种媒体里最热门的词当中,设计和营销是新贵,你和别人聊天不谈设计不谈营销都显不出你高级,但往往这里所谈论的设计,已经成为了营销的一个部分。它不再是关心人、关心事物、关心环境的那个设计,而是一种刺激销量和打造品牌文化的一种手段。很有趣,从前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真诚的积累才能诞生的品牌,现在居然可以通过某些手段打造出来。

高大上

也就是说,这些向我们的眼、耳、口、鼻、手谄媚的手段,是奏效的。只要你掌握了这些讨巧的方法,制造出人们所期盼的感官刺激,不管是塑料电镀件还是本色氧化铝,不对称的信息总能让大多数人绕过思考,接收到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高级价值感。我讲这些,并是不鼓励大家这么去做,而是希望在这里面去反过来思考一些别的问题。大家有没有想过,除了让消费者掏更多的钱买一些很可能不值的东西外,这些事还会产生哪些影响?

山区教育

我们设计的产品由谁生产出来?在哪里生产?如何生产?生产这些东西的人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的孩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当我们在抱怨买不起自己设计的产品时,这些制造我们所设计的产品的人们,他们买的起什么?是什么原因,形成这些现象?等等等等……这些问题我们作为乙方设计师可能没办法解决,也没有足够的话语权去解决,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可以不去思考。这是横在我们和这个世界之间的一道墙,它的厚度取决于我们的内心,它也决定了我们所设计出来的东西是否真的被这个世界所需要,而不是浪费了有限的资源。

进化论

我们作为乙方设计师,客户的需求是重要的。但这些东西最终还是会销往世界各地给不同的人,如果东西不对,那生产资源就会被浪费。什么是人真实的需求?我们身处什么样的循环里?什么是重要的?我们日常工作中应该以怎样的姿态、心态来面对这些问题?今天我们没有答案,但它值得我们不断探索。谢谢大家!

一只国产的意大利瓷壶

上周日我和夫人从《星际穿越》中回到地球后,就到旁边的茂业百货逛逛街散散步。在高楼层的一个角落里,我远远地从一堆茶壶里发现了一只特别茶壶,对于一个高度近视眼来说,发现远处的一只茶壶是很不容易的。于是我立刻走上前去,看看这个特别的小家伙。

它果然很特别,轻盈的瓷制几何壶身里藏了一个网孔极细精密的过滤兜,木质壶盖边缘的硅胶气密性很好,加上把手对壶盖有咬合关系,倾倒角度再大也不会脱落,把手的握感以及提起来后重心的位置也很符合我一直以来对茶壶的期待。我想这一定是国外设计师的作品,就拍下了贴在它身上的商品标签,打算找时间上网查一下。

今天上午没什么工作,忽然想起这件事,就立刻在网上搜了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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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意大利Memphis设计集团George Sowden的作品,也是其同名设计品牌SOWDEN的代表作。我当时遇到的那一款属于Sowden SofrBrew Coffee中的JAKOB系列,壶身采用的是上釉烧制的新骨瓷,而内胆上的过滤孔则运用了光蚀刻的工艺完成。

新骨瓷(new bone)和我们平时说的骨瓷(bone china)不同,它不是骨瓷的新品种,实际上是一种白瓷,通过在瓷坯中添加矿化剂与骨粉类似成分的氧化钙,使之成为一种类似骨瓷的新材料。据说质量要优于骨瓷,生产成本也比骨瓷低。对于咖啡壶、茶壶这类容积较大的日用容器,采用这类轻型材料的优势很明显,但这种对新材料的尝试和运用在国内仍然比较罕见。

查到是光蚀刻(Photo-Etching)时我是有点惊讶的,因为起初我以为是激光雕刻或类似的直接加工手段。大前天去手板厂看到类似的网孔零件时还特意问了一下制造精度的问题,当时隐隐觉得激光应该雕不到那么细密平整,今天再看了下搜到的图回忆一下那天见到的实物,果然不是激光雕出来的效果。整个表面光洁顺滑,密集的孔阵使不锈钢看起来像是半透明的,摸上去也感觉不到孔,激光雕的孔边缘达不到这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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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在茂业看到的就是这一款的黑色版,在eBay上这只壶卖¥600~¥800,那天在茂业看到的标价是五折后¥500+,有点吓人。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价格和价位差也反映出这个设计确实传递出了相当高的可感知的价值感正如我之前在《不真实的价值》中所说,高价值的东西是能够被感知的,因为它们呈现出的表象如此与众不同,但实际的价值是很容易在信息不对称的传播过程里,被误解或扭曲的。这种信息不对称及其所产生的效果是自然而然且难以避免的,但这并不等同于欺骗,作为设计师应该看到这把剑的另一面。

这只壶是在国内生产的,根据查到的技术工艺,可能是潮州、汕头或江浙一代的工厂。国内很少见这样的产品,大概是厂商对成本和市场的考虑不同,对设计的选择也就呈现了不同的判断。

 

*也发布在知乎专栏[ SUiTHiN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