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疲力尽,母子平安

经历过这两天的殚精竭虑,此刻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所将要写下的记录,显得那么不真实。然而即使再累,我也要在此刻当下,记录最真实的感受。这一切,都是小叶所承受的最痛苦又最美好的时刻。

接上文说,早上六点半送进产房打无痛后开始,我和小叶一直保持着微信上的联系,她时不时告诉我她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或者需要什么让我递给护士。打了无痛后,她就不再被剧烈的宫缩疼折腾得死去活来,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恢复体能。这一觉从早上七点多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休息得饱饱的,而她对于顺产的信心也得到了恢复。

当时我天真地以为会像电影里那样,小叶被从产房里推出来,护士怀里抱着孩子,而我则不可置信地接过孩子,眼泪哗哗流。于是在产房门前踱来踱去,一边来回走,一边在想象中把自己搞得无比感动,打圈的泪花几乎要喷出。

然而实际上不管我怎么晃来晃去,产房的门开开合合始终都没有满足我对于感动的想象,而是一次次再普通不过的进出而已。即使我盯着每一个进出的护士看,也并没有从她们的眼神里读出什么值得兴奋的内容。

唯一一次兴奋是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我本来刚给小叶发消息问进度,因为十二点的时候她告诉我产程似乎已经停了下来,宫缩和宫口都很不理想,需要把无痛停掉一会儿看反应。可这次询问并未得到小叶的应答。心里正汹涌地假设各种最坏的情况,忽然听到产房那边喊我,说赶紧准备把衣服、包被和尿片递进去。我心里情不自禁地“我靠”了一下!本来以为产程很不顺利,可这样的话,是有望直接顺产的意思吗?

我和妈赶紧把东西翻出来,递过去。然后人家护士说你这个大了小了不合适了等等,把我给兴奋地有点不知所措,在两个门之间跑来跑去、拿这个拿那个的。路过的孕产课的医生不停跟我说“别那么紧张”,可我还是忍不住的不停地蹦哒,在产房外来来回回走了无数圈。贴着每一个格子的边缘走。

直到护士出来跟我说,其实只是宫口开得差不多,但到顺利生出来,还得用一两小时的力,不用太紧张。

在产房前等待,喜怒哀乐统统都来自于自己对于蛛丝马迹的想象加工。越期待越兴奋,越担忧越恐慌。

然而美梦做了不到一小时,三点半的时候我忽然被护士叫住,说试产失败。意思是说顺产到一半,宫缩都很顺利,宝宝已经被推到出口马上要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耻骨位太低,门不够宽,小家伙挤不出来了。

顺产到这个程度转剖腹产,实际上是件危险且麻烦的事儿,一方面身体在把他往产道推,头已经卡在宫口了,一方面医生又要把他的头从里往回捞出来。但硬生已经明确不能再进行下去,拖久了对大人对小孩都是伤害。于是我又盖了一个红指印,同意剖腹产。今晚小叶其实也有问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说其实没有选择,而且你作为当事人都要求这么做,我不可能不同意。

被推进手术室后,隔着三道门,我丝毫听不见小叶在里头竭斯底里的喊叫。只能不停地踱来踱去。当我再次从院方得到消息,已经是护士抱着小BB出现,高兴地告诉我是四点零八分出生、六斤三两重的男宝宝。

可当我刚接过宝宝走到安排好的病房时,却又被手术室传唤,需要签一个切除手术的字。这是一个切除子宫肌瘤的手术。虽不复杂,但一个原本极小的肌瘤居然长到一个乒乓球那么大,确实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幸好在缝合剖宫创口时发现了这个肌瘤,不然小叶还得再遭一次罪。

但其实如果我们注意到了这个肌瘤,那么昨晚歇斯底里的抽泣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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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囧TZ……今早一醒来就快速吃了早饭赶紧打车过来医院给小叶和月嫂李姐送早餐。打开WP的编辑界面,看到写了一半的话就觉得好好笑又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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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刚写下上面那段话,就又在东奔西跑了,完全没有一时半刻能停下来记录一下。现在已经是17日凌晨十二点半,这篇拖了两个晚上的记录无论如何要写完。

其实整个分娩的过程已经基本都记录完了,可有一些细节我想写下来。

一件事是当护士从侧门抱着小宝宝出来。我看到的那一刻,心中突然很期待就是他的同时又不太敢上前确认,直到护士冲我笑叫我过去,我才敢走向他。现在我回忆一下也不明白那一刻的迟疑是什么,似乎就像在中大奖宣布那一刻的感觉,突然降临的幸福,让人会有一瞬间自觉不配的害怕吧?

另一件事是,这两天我盖了好几次红指印。这些红指印每一个都在把我和小叶拉得更近一些,比起什么领结婚证这种事情,红指印更让我切身地感受到了两个人的生命生长在一起的状态。这不是谁对谁负责的问题,而是在面对巨大变化面前,两人之间默契以及对双方默契的信任,也是一种与对方活在同一个“身体”里的微妙感受。虽然从肉体上我体会不到恐怖的宫缩,但这两三天以来,她的每一次疼痛都像镜像一样投映在我的感受里。红指印就像某种神秘魔法的契约仪式,按下去,魔法就不能撤销。

还有就是,第一次抱着自己的骨肉。所有的想像、感动、欣喜和不安,都在接触到他的那一瞬间瓦解。因为他就是宇宙本身,他就是一切的奇点。其实抱着他的时候,没有之前想象的那种像电影里一样的激动和兴奋。我自己的感受是,像面对巨大的雪山时那种宽广的平静,像在夜里的海岸边那种无边无际的漆黑的安宁。

先写到这吧,日子还长。

流过一世纪的门缝

产房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看着里头小叶的半张脸,就那一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六点半,小叶一直疼得完全没法休息。阵痛的痛感越来越强,所有的调息、运动都无法缓解她所经受的折磨。冒汗、发抖、捶打,在开到二指半的时候,小叶承受着她有生以来最极限的疼痛。我无法体会她正经历的疼痛,但仅从她握着我的力度上就能知道,这是多么竭斯底里的感觉。

她本就不是耐痛型的人,疼了一整夜,已经难受得头晕胸闷、呕吐腿软了。“打无痛吧,我受不了了!”她说,这种疼痛已经再难继续承受。此时,隔壁床和隔壁屋的两个产妇都正在产房里竭斯底里地大喊,医生和护士都无暇来理会我们。跑了好几趟,才终于找到护士,过来检查。

“再坚持一会儿吧,等到三指。”因为从二指到三指的过程是最痛苦也是最漫长的,如果打早了,整个产程会因此拉长很多,对产妇和胎儿都不是好事,所以护士在检查后这么说。可小叶实在是太疼了,所以一次次叫护士,护士也一次次地过来做胎监、听胎心、做指检,密切观察开宫口的情况。但这个等待的过程里疼痛并没有消失啊,一次又一次的剧烈阵痛,频率逐步增加,小叶如躺针毡。

“干脆剖了吧!”

说出这句话时,她一脸冰凉的汗水,声音仿佛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她说她已经疼得将近意识涣散了,必须快做决定。

这时候隔壁房剖腹出来的二胎娃娃已经在哇哇大哭了。我们静默了一会儿,决定看宫口情况,如果已经开到三指就打无痛,争取顺产,如果还没到三,那就剖了吧。然而护士说,剖腹产手术得等到八点半以后,而距离八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尽管小叶的声音已经像棉花一样飘飘柔柔,但她说,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清晨六点半,我扶着她走到八米外的产房门口。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各种喜怒哀乐各种色彩和各种场景画面以极快的速度在我眼前的门缝里经历了一遍。

我害怕极了。

凌晨两点时我特意下楼买了两罐咖啡,可扛过这一夜后迎来的晨风和鸟鸣,却安静得让我惶恐不安。因为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小叶紧紧握着我说:“求求你,让我剖了吧!”这种刺激远比签个字盖个指纹来得强烈剧烈,仿佛我是一笔判官,能决定眼前爱人的生死。

但我还是平静、冷静地给妈打了电话,告诉她目前的情况,再让她准备些清淡的食物带过来。

幸好,刚才接到小叶从产房里打出来的电话,说现在感觉好多了,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已经眯过了一小会儿,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我赶紧把早餐递到门口,让护士送进去。“这1000块钱花得真值!”语气和两小时前说要剖腹产的时候全然不一样了。

这时候隔壁床的男人走过来说“母子平安”,我才想起刚才走廊里站着几个隔壁床的亲人,医生说头太大生不出来,得剖。啊,又一个熬了两宿却不得不剖的。

现在早餐已经吃完,小叶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这最后一道大关,为夫只能在场外替你加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