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生气了』

昨晚小叶有工作和别的事情要忙,我到家吃完饭后,就带小柒下楼玩去了。

开始我说带他下去玩,他说『不可以下楼了,天黑了』。我看他其实想下楼,就换个说法,说『我们去散步吧』,他就爽快答应了。这个散步的说法,就是前一晚我们带他出来,但我中途接到电话后一直到家才有空陪他那次,和他说的。

在楼下走了没多远,说要我背,背起来走了没几步,就和我说『爸爸你害怕吧』,我说爸爸好害怕哦,他说那怎么办呢,我问那怎么办呀,他就不做声地,从后面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抱得紧紧的。

原本是我和小叶想出来的,在他不愿意牵手的时候,让他主动牵我们手的梗,现在反倒成了他表达爱的一个方式。

后来他带我去玩小区内的木马,摇得开心了,就一边晃一边唱『爸爸妈妈去上班,我去幼儿园』,反复唱了两遍,突然就变成了『爸爸妈妈不上班,在家陪我玩』。我顿时心里一酸,问他,你不想爸爸妈没上班,是吗?

他顿了一秒,看着前面,眼神里闪过片刻不情愿的光,又迅速果断地点了一下头。

我先是没接话,过了仿佛十多分钟的几秒,问他,爸爸下班晚上回来陪你玩,好吗?没有停顿,说好吧。这个『好吧』是那种无可奈何的『好吧』,发音不是『hǎo bā』,而是『hǎo be』,后面的『吧』是轻声,泄气的轻声。

小叶说每晚我一回到家,他整个人的状态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不仅兴奋,而且活跃度都完全不是量级的。所以前一晚我在他面前打了四十几分钟的工作电话,他才会那么生气。

那原本是属于他和我的时间。

昨晚陪他玩了一晚上,直到睡前在床上疯了一阵子,交接给小叶哄睡时,终于不是扭头不看我,而是一如往常的,爽快地和我挥手说晚安。

早上送我去公交站的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坐在推车里,使劲回头看着我,和我说:

『我不要生气了。』

我赶紧蹲下来,贴着他的脸问,你原谅爸爸了吗?我笑眯眯地说,原谅啦~

干脆利落的、朝外送气的发音。

『原谅啦~』

我刚站起身,他突然指着前方说:

『爸爸你看,西瓜!』

十几年来依然未消除的愤怒

昨天上午和小叶推着小柒下楼散步的时候,我们谈到了校园霸凌的问题。

回忆起小学中学那些年被欺凌的日子,一谈起来,仍然历历在目,一些细节我还能描述出来。小叶问我现在还恨不恨他们,我说,恨,恨极了。我细细地回忆并告诉她我曾遭受过的欺辱,说我当年是怎么抗争和遭到恐吓的,随着嘴里说出的字,愤怒持续地从我肠道里翻滚出来,火辣得灼伤了胃。

我气得胃疼,即使已经隔了十多年。

小叶问我如果他们今后找到我,为当年的事情向我道歉,我会不会接受,我很肯定地说:不会。

因为既定的事实当年已经发生了,已经造成的伤害在当时就已经不能改变了,那些伤害和痛苦一直持续地对我产生影响,那么,道歉的意义是什么?只是满足他们自我原谅的私心罢了。曾经听到道明寺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这句话时觉得很可笑,如今再回忆起那些事那些人,却觉得很贴切。

如果他们真有悔意,不需指望在我这寻求原谅,一直背负这份内疚,才是他们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