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四岁咯!

四年时间刚好一个本科念完了,我算不算从新手父亲这个学位里毕业不好说,但这四年里,你是确确实实长成一个很棒的小朋友了。

人都说孩子会继承父母的期待,但我其实对你没有什么很确切的期待,或者说,我并不希望你长成某种主流的范式,成为一个在某种具体的条框里一项项达标打勾的那种人。

我只希望你成为你。

今年你的生日略显仓促。为了在你生日那天可以准时回家,我上周连着四晚加班把方案做完。本想可以好好陪一夜,哪知道会在生日会上接到投资人的电话,在孩子们的喧闹声中躲回家里打了半个多小时无意义的电话。可即便对方表达了感谢,然后我再下楼赶回去,又因送童车而在交好的邻居家里玩到深夜,也还是让我感到一丝丝无力。

想让事情沿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是不可能的。

比如邱鹏这个时间点卖房,比如宝子得癌症,比如新捡回来的憨憨被查出携带了猫杯状病毒。

这段时间里,令人焦虑不安的事情太多了。

关于房子,要面临或卖或续租和幼儿园的问题,对邱鹏对下家都存在各种不确定,也逼得我们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买房的事。小叶也焦虑得又开始乳腺增生了。幸好房子总算卖出去了,而且还是以小区里目前最高的成交价卖出的。接下来不会再日日几波有无礼的中介带人闯入家中,邱鹏也与下家上海人谈好买卖不破租,算是暂时可以安稳几个月了。但是续租或是买房,到时还是得解决。错过了六年前那次机会,如今就算恢复了一点,但与大盘相比还是更加吃力了。

周日本是带憨憨去做绝育,也是因他咳嗽多心查了一下,结果确诊杯状病毒。如果我们只养他倒也不担心,但招财和小咪已经是十一岁和十岁的老阿姨了,宝子才刚走,真的不希望她们俩也出问题。我和小叶在医院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养着就怕传染,送别人领养又没人要,放回捡到他的地方又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关,寄放在医院等缘分看谁愿意领走,我们又无力再支付无底的住院费用。这十年来救助过的各种小动物不少,但除了婚礼前遇到的奄奄一息的安森外,还没有这么无奈过。

最后还是只好领回家,隔离养着。幸好救助群里的一些人零星捐了些钱给我们,也算是帮抵了一小半为他检查治疗的花销。真的很感谢这些好心人们。

虽然最近有点焦虑和手忙脚乱,但也还是有一些好事。比如和22楼阿渚和小铮的关系因为疫情期间照顾猫更近了,多了两个新朋友,最近经常一起在家里带娃,小柒和弟弟在一旁玩,四个大人可以相对放松地聊天喝茶吃东西;比如邱鹏虽然把房子卖掉了,但是很热心地要在买房子这件事上给我们出谋划策。

艰难时节,处处难关步步过啊。

RIP My Dear

摄于 2020 年 4 月 23 日 1:30

14:57,小叶在微信上问我:

在吗?

我想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心里念着「走了吗」,却敲出了一个「嗯」。她说,「走了」。十三分钟后,我已经坐在了车里,从沿江高速直接回到了家里。这一刻,终究还是到了。

2020 年 4 月 23 日 14:53。

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我就有这种感觉,从她的眼神里,从她呼吸的节奏里,从她步伐和体态里。说不上来,就是有一个信号在说「快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十年来的相处给了我这样的感应,或纯粹是我观察的结果,总之,昨晚我有一个隐约的感觉。

所以,我昨晚没在房间里睡,而是躺在沙发上,陪着她。时不时摸一摸她,看一看她,一直到凌晨三点半,实在困得扛不住了,才侧着睡着了。澡也没洗。

回到家,看到已经一动不动躺在纸箱里的她,我坐在地上,坐了十分钟,又十分钟。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真的躺在那里了。

我们俩抱着纸箱打车去到火葬场,一个叫芳草地的临终机构,在石岩的一个工业园里。梳理毛的时候我发现,她比出门前硬了,更冷了。

正式进炉前,我们在那个哀悼的小空间里,站着,看着,踱过来,扶着,踱过去,俯身着。她就躺在里面。白净的垫子,泛着金光的橘色毛宛如一团安静的火苗,在上升。

做准备的,不是她,我们俩。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哭出来。

等到要推进去的时候,负责人发现电路出了故障,炉子点不着。但我们坚持要当时带她回来,于是负责人先是打电话问电工,再是去确认另一台炉子的状况。终于,我和小叶和负责人一起,三个人合上了炉子的大门。

那本是一台烧大狗的炉子,宝子躺在里面,显得特别小,像一片树叶,一朵花。

等待的过程里,小叶写了卡片,画了我们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商量了如何安排她的骨灰,看到了其他人挂在树上的故事。

打开炉子,看到那些干干净净的白骨,我想,阿嫲也是这样的,最终,都是这样。我们把里头的钢钉捡了出来,突然就笑了:

「果然是我们的宝子!」

那些钢钉的故事,足够我记住一辈子。

然后就是打成粉末,装袋,装盒,我们选了一只最普通的木头盒子,将来随着降解,全都回归大地。

写下上面这些字之前,我打开了一罐苏打水,对着装了她的那只木盒子碰了碰。

「不痛了。」

写在今天以前的一段文字:

我经常想象自己的一万种死法,但从未敢设想你终会如何离去。但我知道,你终会离去,我知道的。我知道。

我了解自己,不擅长说再见。我也知道,你命于我,不过七八分之一,终是要面对的。我这三十三年来所学会的,是尽可能拉长告别的过程,让时间稀释离别之毒的浓度,这才不至于被重击打哭。

听着宫崎骏片中的旋律,写下这些字的我,偏偏此时想起了阿嫲。那年十月,她因心脏药导致肾的问题进院,我当时握着她的手,虽不希望,但却就是预感那是仅存不多的机会了。几月后,因为肾的药引起脑溢血,我和小叶火速赶回,深夜里,就说上最后一句话,她就再没反应了。再后来,她乘着云在梦里送我一盘红烧鱼,就再没回来过了。

这半年来,我不敢给你拍视频,太生动。但拍了许多许多照片,尽可能拍得精神些,美一些,看着你眼里的光,留下这些,才能给自己勇气,往前的勇气。

我可能不会在那个时刻再去记录什么了,不管是文字、照片,还是视频,我都不想去记录。你知道,我看不了,听不得。所以选择提前,尽可能多地提前,写下来,拍下来,好让那一刻,你我都是平静地去面对。

今早,我看你躺在水盆边,浑身湿漉漉,摸了你好一会,走在上班的路上,我心一直怦怦跳,直害怕。我必须现在就写下这些话,不然,到了那一刻,我定泪崩。

提前把泪拍干、写干,我才能好好送你。

我们在海岸城的草丛里相遇,彼此陪伴了十年,几乎夜夜同眠。你因我而摔断左手,我因你而右肩骨折,也是过命的交情。小叶问,我们是不是囚禁了你十年?我不愿说,因为那样仿佛会消解掉我们这十年来每一天的依偎,每一次长久的互相依靠。换做其他人,在你多次住院、手术后结账时,也许就放弃了,何必呢?花掉的医疗费用确实够买好几只名贵的品种了。但它们都不是你,你就是你,比名贵更贵,比血统更亲。

在我难过的时候,除了小叶,也就是你,能一直给予陪伴,给我独处的温暖。

感谢你的一生,我这青涩、无助的十年。

愿你脱离轮回,不再体会世间生命的苦。

写于

2020年4月20日,10:14

最爱我的猫 和 最亲人的鸟

昨天上午去复查,肿瘤转移到肝脏了,密密麻麻。
昨天下午失踪了,家里和楼下都没找到。

虽然前几年小叶就经常聊到,我们得练习面对,它们终有一天会离开,但是无论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像挨了几记闷拳。你知道生活就是这么残酷的,但生而为人,不能就这样消沉地应对。可每次被生活、人群、事件啪啪殴打之后,还是会躺在泥泞里,忍不住地望向看不见的星辰。

那么一口气,就凭这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