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整理 | TEDxFutian2017年度大会

收到姚远的邀请,上周日(16日)去参加了 TEDx Futian 2017年度大会,会场在A8音乐大厦的Live剧场。

现场座无虚席,在红色x黑色的场馆里,有种神秘、理智隐藏在热情的背后。

演讲过程不允许拍照和录像,而且主办方也安排了专业的摄影师记录现场,后续会发布视频,所以专心听演讲者的分享即可。

以下是当时记下的笔记和拓展联想:

【1】葛庆飞 K12教育创新民间研究者及实践者 我们在线教育战略顾问

当代的教育模式不论什么学科都基本可以归纳为一类基本模式,即把学科知识系统化拆解为无数的小模块,按照学生的年龄、年级来一点点装配到学生的脑海里,本质上和工厂流水线的生产方式是一类基本思路。这样的好处是可以大规模复制化教学,但带来的弊端就是学生很难在学科之间建立起联系,思维容易局限在具体的模块之中,在拓展联想和自学能力上会形成学科壁垒。

葛老师所探索和提倡的教学方法,是找出各学科的基本心智模型,以倒金字塔的学习模型来开展教育引导工作。

比如在物理、天文和化学这些学科上,太阳系是八个行星围着太阳转的基本结构,而在原子层面上是若干电子围绕原子核旋转,这就是一类基础模型,两个基础模型的排列组合即是物理学的拓展,两个模型的混合重组即是化学层面的认知,这样就很自然地把不同学科的知识联系在了一起。

葛老师在这个教学方式上实践了多年,据说实际效果很好,学生形成了很强的自学能力和探索精神,在学科知识的联系和融汇上有很好的表现。

从基本原理出发来理解和认识世界,这也是设计界比较主流的一类观点,比如大家熟知的深泽直人、原研哉、佐藤可士和这些设计师也在他们的书里多次提到类似的观点,主张从根源和原型出发重新思考,进行新的链接和尝试。包括Tesla、SpaceX的老板Elon Musk也讲过他的「第一原理」的物理学的思考方式,即把具体的问题抽象成模型,尽量避免比较思维所带来的局限和短视,从而产生真正的突破创新。

回到教育问题上来看,拆分成小块填装的知识就像一个个罐头,整齐地码在脑海的货架上,当你需要调取某个知识点的时候,就需要人脑从海量的罐头中去寻找对应的某些罐头,效率之低和货仓占用之高可见一斑。这让我想到了最近iOS的一次更新,看到知乎上有从业人员解释了新的文件系统,是把所有文件都抽离为一个库,而所有程序与文件之间只保留一个链接的关系,从而提升系统的运作效率,并同时优化了存储空间。虽然人脑不能与现代计算机原理直观对应,我也不支持这样对应,但这个思路我认为是相通的。

思路相通,举一反三,旁征博引,这其实也是所有学科和工作所追求的状态吧。

【2】彭智宇 深圳华大基因股份有限公司首席产品官

对于基因的基本认识,其实在高中生物课上已经有比较系统的讲解了,彭先生在此基础上介绍了目前基因研究的一些最近进展。

最核心的就是医学上的基因测序工作,目前已经可以做到在较短的时间和较低的成本下完成,比如大约一天时间、花费五千到一万的费用,即可把一个人的基因序列检测完成。由此带来的是,量身定制的精准医疗。

如何理解这种精准呢?

每个人的基因序列里都会有一些具体的细节会表现为某类病症,或者对某类病症有较高的激发可能性,比如某些人看着很健康,但是如果服用某类药物就会引发严重的疾病,例如药物致聋,如果经过测序了解了一个人的完整基因序列,那就可以提前知道这个人的各类过敏、致病源和修复方案。这种治疗方案不是通用型的,而是针对这一个具体的人的。

在这个基础之上,就产生了新的应用和争议。因为对基因的了解达到这个层面后,那么,人造生命就是最不可避免的话题。在器官移植、物种繁育、人为干涉基因这些话题上,都难以绕开道德和伦理问题。

我认为这些问题在想象和顾虑中是难以验证和讨论的,恐怕只有到了这些技术真实地应用在了一个个具体的人的身上之后,我们才具有讨论的素材,才能逐步形成评判的标准。

我们早就站在了新的革命奇点,未来五十年的翻天巨变会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3】赵孝萱 台湾人文学者,美育机构“元培学堂”创始人

杜尚的《泉》,封塔纳的刀痕画,罗斯科的色块,贾科梅蒂的雕塑,对于民众而言是难以理解的艺术作品,每个人看到这些作品的时候都会被深深的刺激到:这些也算艺术吗!

这些艺术品一个比一个高价,从千万级到亿级,赵女士说,相对高价或许会有商业的因素,但绝对的天价一定意味着其在艺术史上绝对的地位。怎么理解呢?

杜尚的《泉》是艺术史上第一件“现成品艺术品”,是艺术家在路边买了一件现成的商品,一只尿兜,在上面签上一个“泉”就完成的作品。这在当时是极为破天荒的一个举动,一件现成的物品,没有经过任何创作,只是颠倒了方向以及被艺术家起了一个名字,就成为了一件展出的作品。概念的转换成为了艺术,艺术从画布、雕塑中抽离了出来,有了新的载体,这使得艺术史上首次出现了“概念即艺术”。

封塔纳在涂满了厚厚的颜料的巨大画布上划下一刀、两刀、三刀,在被划开的画布上出现了除了画布平面以外的全新的空间:刀痕及刀痕后面无尽的想象。刀痕带来了全新的空间维度,带来了刀痕后面不可知的充满想象的空间。这是封塔纳对“思想”的展现,是艺术史上对空间维度的突破,引出了空间主义的思想。

罗斯科的色块粗看之下如同儿童涂鸦,但真实的作品画幅巨大,颜料的涂抹、比例都经过精心的控制,倘若站在画前观看,据说会让观者或喜悦或悲伤、或痛苦或愤怒。罗斯科本人的说法是,这其中蕴含着强烈的情绪,画本身就是情绪的载体。以具体的颜料涂抹出能触动人心的情绪,这与过往具体化的场景描绘所勾起的联想不同,后者本身受文化背景和阅读理解所限,而罗斯科的色块就是情绪本身,无关国籍、肤色、种族,直接传达情绪。这又是艺术史上一次的跨越。

古典雕塑的创作主题和形式始终围绕着力量的美,然而贾科梅蒂创造了纤细、孱弱、被拉长的人体,仿佛随时可以被风吹断,以象征在战火中被摧残的人,也更接近在真实的世界里远处所看到的一个个人,是二战后新欧洲人道主义的象征和标志。这些干枯、绝望的人体既是战争后的人性的展现,也是社会中每一个个体的绝望和困境。在展示个体与庞大世界之间无尽的空洞和绝望时,贾科梅蒂也以此实现作为用神秘主义探索现实问题的追求,是对精神空间的探究的实体化展现。

四个例子中都展现了艺术家们对本质的思考,在寻找认知边界的同时又尝试去颠覆对边界的认识,以此改变我们对固有观念的看法。

可以说,艺术家也是哲学家。

赵女士说,当代艺术并不是拿来观看的,是通过看和体验的过程来引发思想的。艺术需要我们懂吗?其实这种对于“懂”的执念,恰恰来自于我们对固有观念、标准答案的焦虑。艺术无关对错,与科学的逻辑不同,艺术不需要精确的解读与答案。当一件作品被完成,就不再与艺术家相关,而是与每一个观众相关,观众在作品中所感受到的每一种触动和联想,都是私密的、个人的观感,猜测艺术家的初衷毫无意义。

艺术家一直在尝试打破人类认知的边界,观众也应该尝试去打破自己的边界,不要被固有的标准答案的思维所禁锢。对美的想象能给人带来自由。

美,就是实现自由的入口。

【4】曹军 公益机构“喜憨儿洗车中心”创始人,中国2015公益创人物奖

“要用商业方法解决公益问题,公益不是慈善。”

很多人说起公益事业的时候,往往会想到各种捐款、救助,但曹先生认为这种授人以鱼的方式不仅不能解决问题,也没照顾好被助人的感受。在现代社会里,人与人的协作才是维持运转的核心,对智障人士的帮助不应该是隔离、给予,而是通过商业的方法,分解工作,组织这些受助人形成可以达到同业竞争的水平的服务,让他们有尊严地工作、生活。

这样的公益才是可持续的。

曹先生介绍了喜憨儿洗车中心的运作,即使是最严重的智障人士也能很好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并且在学习、康复、工作的环境中逐渐进步、交到朋友,形成生活的圈子。这和我以前在设计公司参与同类项目时所接触到的一些康复中心类似,但康复中心的商业化太弱,还是以依靠医院、政府居多,而曹先生所分享的,更像一个完整的商业机构,只是机构内的工作人员主体由智障人士组成而已。

曹先生还提到,其实像大宝SOD蜜这些老牌企业早就在做这块,实际上他们的产品也都是由这些智障人士所生产,然而他们的工作之出色,让人根本感受不到其与常人生产的产品有区别。这也是现代化商业运作的成功。

实际上我们都是健全人吗?不一定。曹先生说健全的定义本身也有问题,例如近视眼,也可以算作一种残障,但可以通过佩戴眼镜来克服,而对于智障人士,也同样可以通过分工、组织的方式给他们带上“眼镜”,使其可以正常生活与工作。

【5】朱竞翔 香港中文大学建筑学副教授,中国当代杰出建筑师

朱教授介绍了一系列他称之为“简易、平易、轻易、容易”的建筑体系,用以解决山区、贫困区、灾区重建以及城市更新等空间需求。

他开篇说了一段话,大意为:

建筑如果没有人,就会被自然占领。

作为人造物的建筑不仅仅是一个个伫立在大地上的房子,更是人类社会的集体活动空间。如果建筑本身不能提供很好的交流链接作用,就会被人们放弃,成为一个废止的空间。上面所提到“四易”就是对于这类问题的一种解决思路:

简易,就是易于实现,从结构方式、实现工艺以及项目执行的层面上进行简化优化,以此实现改变;

轻易,就是影响轻微的改变,不对当地做过多干涉,而是轻微细小的创新来引导变化;

平易,就是可负担得起的改变,可靠但廉价,即不给当地增加负担,也便于推广;

容易,就是带有包容性的变化,不是非此即彼的固执,而是这样那样都可以,只要目的一致,都可以统筹在一起。

这些建筑上的考量所带来的,是由于空间上的改变所激发的当地人们交流、链接的增加,是对社区的重新激活,潜移默化中给人带去一些改变。当然他在现场介绍了一些他们团队的案例,例如可伸缩结构的预制房屋,作为非洲一所学校校舍的方案,快速地改变了学生的活动空间;也有一组模块化的快速营造的房屋系统,可以用于山区小学,给教育模式带去改变的方案;还有一个只用两天就可以建成的预制房屋,在灾后重建工作中发挥了积极作用。

但是对建筑的理解还是以图片、视频以及实地考察结合为佳,作为笔记就不继续展开了。

最后朱教授用人造林生态和水潭周边生态作对比,提了一个问题:哪一种的生态丰富性是你更愿意看到的?

这是对“要把乡村作为一体化的一部分来考虑和发展”的一个注解。更丰富的空间链接,目的在于促进空间中的人的交流,而乡村作为一体化进程中的一块,不仅仅是局部与整体的关系,还是水潭周边生态那样具有更高的包容性和复杂性的重要部分,是海绵中那含水丰富的构造。

【6】宋坤 中国女子帆船环球第一人

宋女士分享了她航海环球期间的三段航海故事,以及她自己的感受。

当她在婚姻的失败中面对自己的困惑时,加入了一个大西洋的船队,在那时,她第一次见识到了海上风暴的可怕。然而船队所驾驶的是纯靠风力的帆船,在逆风下是根本无法向前行驶的,只能在风雨中借着变幻的风,来回往复地曲折行驶。恰恰就是这样无法走直线的船,在无数次折返、前进中,一次次抵达目的地。她说,难道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何尝有路?

第二个是船上一位和她永远谈不拢的船员的故事,传说中八字不合的死对头,乔纳森。他们俩在一艘船上共处了三百多天,直到航行结束前的最后一次换岗,才互道了人生中第一次晚安,也是最后一次。她说,当她听到他癌症离世的消息时,脑海里竟涌现出的全是他的优点和好,才意识到,矛盾冲突既是人际关系中的一部分,也会在冲突中达成平衡。他们俩即便互相讨厌着对方,但到了换岗的时候,都仍然会放心的把性命托付给为自己值守的对方。

最后她讲了一个深夜值守时,穿过巨大的水母群的场景。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是看不见前后左右有多远、也看不见底下有多深的一群水母,发着盈盈微光,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浮在海里。正如漂流的少年派电影中所见一般。但那个画面,那个令她和其他船员激动得为之屏息静气的画面,却是无法记录、难以描述的。微光之弱,不足以用相机记录,可事后如何向世人展示和证明呢?不。

她说,不,不需要证明什么。

那一刻,完成了她对自己所追求的事的自我认可。她说,解开缆绳不为彼岸,只为海。

【7】张钦宇 哈工大深空通讯领域博士生导师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对太空的了解又多了许多,也捕获到了许多莫名其妙,形形色色,奇形怪状的各种信号,各种波,但我们仍然无法理解他们究竟是什么。地球之外是什么?外星人在哪里?宇宙的真相是什么?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在土卫二和木卫二上面,有着满足生命存在的所有条件,然而那里会有生命吗?不知道!这些都需要我们去探索,而这些探索,都需要我们能够把外面的信号传回来。

人类已经向外太空发射了许许多多的探测器,也返回了各种各样的,音频视频和图像。然而,当我们的探测器已经飞出了太阳系之外,我们所收到的信号却已经是好久之前的图像了。

深空通讯是人类在深空探索上,非常大的一个坎儿。

张老师提出了一个星际互联网的设想,在太空中,连接一片像互联网一样的通讯网络,加速我们对宇宙的了解和理解。这些年,我们的技术在进步的同时,这些技术对于探索太空,也起到了非常大的帮助,比方说我们发现了引力波,比方说我们有了更大的射电望远镜,能够看到更远、更深的宇宙。技术的脚步在加速,然而,我们可能需要了解一个问题,除了好奇心以外,我们为什么要去探索太空?

曾经有一个修女给NASA写了一封信,问他们,太空探索需要花那么那么多的钱,为什么不把这些钱用在解救贫困的国家、贫困的人民、疾病、卫生这些问题上,而是把它们投在无边无际的太空里?NASA回答是,停止太空探索并不能让贫困消失,相反,为了探索太空而获得的科技进步会给全人类带来光明。

选择权,只存在于能力之上。只有当人类的科技获得长足的进步,才能在未来更有自信地面对各种各样的情况。

这个未来,不会太远。

【注】以上笔记不代表演讲嘉宾的观点与立场,部分内容来自对演讲内容的记录,部分内容为我当时的联想、发散以及整理时的二次拓展。

关于技术、设计、宗教这些生命体的邮件讨论

这是前段时间我在Gmail邮件列表里和一个朋友的一段讨论,回头看觉得这次讨论真的很有趣,互相都给出了非常有意思的观点。经过他同意,我节选了这段对话放上来和大家分享。对于技术、设计、宗教这一类事物,我和他用什么视角去看待?对于生命体的界定,或者说,如何看待更宽泛意义上的生命?这次讨论中提出的一些观点,相信都是值得保存下来深入探讨的。

===================================================邮件对话开始…

注:打“>”号的段落为上一封邮件的片段,我们通常会针对某段话回复。

 

Subject: 关于技术、设计、宗教这些生命体(was:云计算与我们的未来)
————————

From: Su
To: X

> 也说个题外话,之前我有一个朋友说过,我们的国家是一个看不见的生命体,这个生命体是以人的生命为食物的。每当这个国家里因为灾难出现大量的人死亡的时候,这个生命体就会变得特别容光焕发,整个国家的凝聚力、战斗力一下子增强很多。死的人越多,这个生命体越有活力。这是一件多么可怕而邪恶的事情啊!

你朋友说的更像是个比喻,而我其实真的是把“ 技术 ”当做一类“ 生命形式 ”来理解的,同样的,“ 设计 ”甚至“ 宗教”这一类人类创造出来的各种文化(在这里也可以理解为人类以为是自己创造的文化)实质上也是将人类作为宿主而存在的一种“生命形式 ”。这些“生命体 ”有着各自的体系和进化系统,它们制造各种历史事件(人类的,以及人类以外的)以推动自身的发展和进化,它们不会在将来控制人类,而是它们始终操控着整个世界的一切,从宇宙的诞生到传统意义上生命体的出现和进化,到未来的走势,都是它们在控制或者说是引导。它们不是某种科学理论,可以说那些理论只是在试图理解和描绘出它们。

我觉得中国古代哲学当中“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智若愚 ”中的“ 象、音、智”就是对这类生命体的最早的观测,尽管我们无法看见它们,但是它们的存在是难以回避的。例如许多科学手段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作为人类中心论来看,是不科学的,但把人类放到上文提到的大语境内理解,我们只是这些“象、音、智 ”所创造出来的一个小部分的话,那么它们一定还创造了别的高于我们的智慧生命,也许不一定比我们高,但一定是以我们目前的科技无法理解的事物。或者可以那么理解,创造我们的“象、音、智 ”和创造他们的“ 象、音、智 ”是整个“ 象、音、智 ”的两个不同支系,所以我们暂时无法自由交流,而当我们的“ 象、音、智”引导我们获得了更高等的技术之后,这两种体系才能构建起新的联系。

这么说看起来有点怪力乱神,但是我们都知道整个宇宙中我们能观测到的仅仅是4%的可见物质,另外96%的暗物质和暗能量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全然不知,类似于可见光和波的关系,主导着可见部分的真相一定藏在不可见的那广大部分中。只是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不能看见理解“暗处 ”真相的那一天。

———-
From: X
To: Su

> […]
> 你朋友说的更像是个比喻,而我其实真的是把“ 技术 ”当做一类“ 生命形式 ”来理解的,同样的,“ 设计 ”甚至“ 宗教 ”这一类人类创造出来的各种文化(在这里也可以理解为人类以为是自己创造的文化)实质上也是将人类作为宿主而存在的一种“生命形式 ”。这些“ 生命体 ”有着各自的体系和进化系统,它们制造各种历史事件(人类的,以及人类以外的)以推动自身的发展和进化,它们不会在将来控制人类,而是它们始终操控着整个世界的一切,从宇宙的诞生到传统意义上生命体的出现和进化,到未来的走势,都是它们在控制或者说是引导。它们不是某种科学理论,可以说那些理论只是在试图理解和描绘出它们。

不完全是比喻,我个人曾经提出过 meta-life 的概念 (私下提出的,从没在任何地方提起过),我是相信存在 meta-life的,就是由大量的生命体组成的,一个更大的生命体,作为一个整体来拥有生命的特征。

其实,从微观上看,人本身已经是一个由大量生命体组成的整体了。人身上的每个细胞,如果条件适宜的话,离开了人仍然是可以独立存活的,它们都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独立的应激反映,也懂得趋利避害,也有自己的生老病死,说不定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呢?另外,除了人体细胞外,共生在人体内部的大量的菌群和人体其实也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因此我们在提到某某人的时候,那些菌群其实也是组成这个人的一部分,不可以独立在外的。既然微观世界大量的独立生命能够组成一个宏观上的“人”,那无数的“人”组合在一起,是不是也能构成一个更大的生命体呢?我认为是可能的,这就是我提出的meta-life。

其实自然界里已经有类似的 meta-life的例子了,譬如蜂群,我一直坚持认为,单个的蜜蜂只能被看作这个生命体里的细胞,只有整个蜂群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单个的蜜蜂,就像离开了人体的细胞,虽然有应激反映,但这些反映都太低等,无法构成太高的智能,只有组合在一起组成“人”,才能进行复杂的“思考”这样的动作。同样地,蜂群作为一个整体表现出来的智商,绝非任何一个单个的蜜蜂可以比拟的,它显然是以一个整体来进行思考,以一个整体来具备“意识”的。也就是因为蜂群是一个整体,所以单个的蜜蜂在遇到危险牺牲自己的时候,完全不会有任何的犹豫,你有见过哪个人心疼自己的单个细胞的么?

因此,我对 meta-life的定义是,大量的独立生命体组合在一起,彼此之间有比较密切的关系,形成一个整体,具备新陈代谢,有生老病死,最关键的一点是,能够思考,具有意识。一家公司是具备这样的特征的:公司里人员流动性再大,仍然会具备某种相对比较稳定的特性,即使所有的员工都已经换了,公司仍然会保留很多不变的东西,有人把这个叫做“企业文化”,但我个人认为,那是因为企业具备了自己的意识,它作为一个生命体,是会思考的。

企业既然是一个生命体,那就会具备生命体的很多共性,最大的一个共性就是生老病死——一个新生的企业就像一个新生儿一样,生长速度极快但很脆弱,容易夭折,思维方式幼稚但可塑性极强,拥有极强学习能力;一个成熟企业就像一个中年人,成熟稳健,能力强,但很多细节已经开始时不时出点小问题,时不时闹点“大企业官僚病”;而一家暮年的企业,全方面走下坡路,即使有大批牛人加盟,也绝无回天之力,这些都是和真实的生命体完全一样的特征。

根据以上定义,可以看出我对于生命体的定义比较狭义,老苏提出的科技、文化、语言……我是不把它们看作生命体的,因为我无法从这些东西上感觉到生命的特征——有独立意识,会思考。我很想听听老苏对于生命体的看法,对生命的大概定义,以及如何根据定义判断这些东西“具有生命”。这个讨论一定非常有意思,很期待!

至于宗教,我不认为宗教是人创造的,创造宗教的是“灵” (Ghost or Spirit)。我不知道什么是灵,但我相信灵的存在。宗教的特征非常明显,诞生的条件又极其苛刻,我很难想象人能够同时满足如此多的苛刻条件把这样一个东西造出来。离我们最近的新诞生的宗教叫“文化大革命”——是的,我一直认为文革不是简单的动乱或政治运动,文革完完全全就是宗教。很多亲身经历过文革的人,之后都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当时如何会参与到那样“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会觉得傻透了”的行为里面去,这从心理学、社会学、行为学方面都是非常难以解释的。

> […]

———-
From: Su
To: X

你说的我非常同意!对于具象的事物是可以这样理解的,但我私底下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说法:集体无意识,个体才有意识。因为我认为“ 意识”是属于个体的独立行为,而蜂群、企业这类群像集合的生命形式所拥有的那种“ 意识 ”是属于自然法则运行下的产物,而不是它们自己产生的行为。

我从来不给事物下定义的,因为我认为定义只会桎梏我的思考方式,我更倾向于不断地完善甚至修改,这也是我对“ 生命体 ”最重要的判断方式:

进化性

按照我的标准来看待世界的话,生命体的范围会被我刻意地放大到许多领域。举个例子,就拿科技来说,我们最常听到的话大概是类似于“某个新科技成果被发明/发现了 ”这样的,但其实这里有个不准确的地方,那就是这些“ 新发明”并不是被发明出来的,而是原本就存在,只是人类如今才发现并尝试运用。我们发现了许多东西,但真的说运用得相当好的几样呢?看看我们各行各业的技术软肋就知道,软肋的存在往往就是对技术的无法彻底的掌控。为什么呢?

因为人类无法彻底控制“ 技术 ”,因为“ 技术 ”是高于具象生命的生命形式,是属于无形的生命,低级生命是无法控制高级生命的。

这样说还是不清晰的,我再继续说。我问个问题,假如瓦特没有发明蒸汽机,人类的文明会停滞多久?假如发电技术没有出现,人类什么时候能进入现代化?假如无线电技术没研究出来,我们现在的社会格局会是怎样?

其实是不会有变化的。
因为蒸汽机并不需要瓦特发明,当人类文明进程走到那一刻时,在当时的条件下就会酝酿出蒸汽机,如果瓦特没有捣鼓出来,在同一时期一定会有另一个人捣鼓出来。我们其实可以找到很多史料的争论,关于某个发明是谁最先发明的。同样,发电机和无线电都是“ 科技 ”生长到一定程度时长出的新的枝叶,它们不会因为有没有这个人而存不存在,到了那个时间点,条件符合了,它们就会生长出来。

更厉害不仅仅是自我生长,而是我始终想要强调的“ 进化 ”。

还是举科技为例,我们取某个时间点作为原点来看的话,一项技术就是一个原型,而这个原型一旦出现就会开始在人类这块培养皿上尝试增殖,每次增殖都会产生新的变体,因为宿主的情况每个都不相同(人类个体具有的独立意识),例如每个设计师都会对设计、对器物、对系统存在不同的看法,但是有些理念是相通的,这就类似于“标准 ”。有了原型作为原发的标准之后,以人类为培养皿开始的变异就会迅速展开,在人类社会里不断的变异、筛选、淘汰、再变异、再筛选,在若干次的“优胜劣汰 ”下在某个时间点就会诞生一次“ 革命 ”,产生年代节点。

这个过程就是无形生命体最重要的生命活动。
它们不具有具象生命意义上的“ 意识 ”,但是它们具有在自然法则(物理?化学?不是,还有更高级别的法则在运作,我认为终极的唯一法则并不存在,而是一个法则群)下自我繁殖、变异和进化的能力,最关键的是,这些进程不是人类促进的。相反,人类的历史是在这些(科技、文化等)生命体的生命历程中产生的。当然这并不是单方向的,无形生命体和具象生命的作用是互相的,就像藤缠树,两者是一起生长的。

好比“ 椅子 ”这种生物,原型大概就是一个树桩,或者一个土堆,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可以给人类提供“ 坐 ”这个姿势的形状,它甚至不需要是个器物。当人们希望可以搬动它时,就产生了椅子的原型物件,接下来,人们会有各种要求,对材质、对舒适度、对情感,然后演变出许多许多的椅子。但是我们要留意到,椅子并不是某个人发明的,它在全球范围内各个地方同时出现,你能说它们传播速度如此之快么?不行。以人类的传播速度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们本身就存在于空间中,是人类这种“ 酶 ”的出现,使得它们有了生长繁殖的机会。所以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如今有那么多椅子,却仍然不断有新的椅子诞生,因为它的繁殖历程不会被无意识的人群集体所阻断;但是我们也能看到,像深泽直人这样的设计师,试图找回器物的原型,从原型重新发生,让器物从原型开始长出另一条路。

如果借“ 椅子 ”的眼睛来看上面这段话呢?这些变化、衍生以及源头再生是什么行为?这些动作是没有“ 意识 ”的,正是“ 椅子”在自然法则的引导下通过疯狂增殖和优胜劣汰来进化出更多的形式,如同一个门下不同的类、纲、目。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这就好像一条大河,它向前奔流的目的是什么?它没有目的,它这么做是因为地势起伏,而不是它想怎样。同样,具象也好抽象也好,不同的生命形式都是在我们所认识到的物理化学数学之上的那些法则群所形成的地势条件下成为了大河涌动的一部分。

这样理解的话,宗教也就和科技、文化一样了。
只要人类能够作为培养皿提供某种适合的生存环境,这些生命就会主动进入:器物占据我们的物理空间,文化、宗教在我们的精神空间生存,甚至有些器物遇到了适合的宿主还能进入宿主的精神空间里。

我们找不到什么生命是停止进化的,即使是数万年只往前走了一小步的生物它也是在随着周遭的变化在配合着改变,永远不会有变化的是,不论具象还是抽象,这些生命体的变化和进化是会一直进行下去的。

———-
From: X
To: Su

> 你说的我非常同意!对于具象的事物是可以这样理解的,但我私底下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说法:集体无意识,个体才有意识。因为我认为“ 意识 ”是属于个体的独立行为,而蜂群、企业这类群像集合的生命形式所拥有的那种“ 意识 ”是属于自然法则运行下的产物,而不是它们自己产生的行为。

“集体无意识”在心理学界是个很著名的论断,不过我个人倾向于认为,“群体”和“集体”并不是一回事,就好像来自不同的蜂群里的蜂,放在一起的时候,并不能看作是一个整体。集体无意识,但是群体,是可以有意识的。

企业、蜂群这样的集合,成员之间有着非常严密的联系,最终会形成一个整体的思维方式,这个思维,和每个个体都相关,但却又独立于任何一个个体之外,我一直觉得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 […]
>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这就好像一条大河,它向前奔流的目的是什么?它没有目的,它这么做是因为地势起伏,而不是它想怎样。同样,具象也好抽象也好,不同的生命形式都是在我们所认识到的物理化学数学之上的那些法则群所形成的地势条件下成为了大河涌动的一部分。

非常精彩的论述!我在另外一封邮件里也根据老苏的论述,举了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技术的每一次进步,都不是刻意而为的,而是自然而然就出现了这么个东西。等到发展了很久之后回过头看,发现有很多不科学不合理的地方,但是人类已经无力去改变它了,只能就这么走下去。这很无奈,但如果跳出这个圈子置身事外来看这样的过程,其实也是挺有喜感的,不是么?

 

===================================================邮件对话结束。

最近我在想这类问题时觉得“ 进化 ”这个词也许不太准确。

因为“ 进化 ”的意思中就默认了后者比前者更优,新出现的一定比前辈更出色、更完善,显然这是不准确的说法。一个事物在大量繁殖的过程当中所变化出来的不同个体在横向上是不应该有优劣的划分的,它们只是不同的形式;在纵向上看,后来者(个体属性)会出现优胜于前辈的个体,但不等于后者(群体属性)必然比前者完善和优秀。我们可以把时间维度继续拉长,直到可以明显划分出后进之秀和前朝遗孀的区别,但这需要一个相当长的时间为单位来观察,而一般人是非常难察觉到这个尺度的。

或许把这里的“ 进化 ”改称为“ 衍化 ”会更合理,因为衍化过程中出现的不同事物(动物、植物、无形生命体等)我们不能简单的用“ 新”和“ 旧 ”来界定谁更优秀,往往后来者在某方面优于前者的同时又会产生新的缺陷,例如易拉罐拉环的衍化(相关链接)就是个例子。同时“衍化 ”的说法给予同一类事物在衍化过程中衍生出的不同个体平等的身份,这样有利于更加客观地观察衍化过程中出现的各种现象。

这个话题我还会继续观察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