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的工作都刚好推进到我可以歇一小会儿的空档,于是昨天下午趁着工作日人少,去电影院看了《给阿嬷的情书》。看之前大致知道这是个什么故事,但真正看的时候还是觉得很震撼。它不是那种视觉或者情节上的震撼,而是其中所塑造出来的关于人性与情义的美好,以及时代下人的抗争和努力生活的那种韧劲,令我动容。
尽管网上有些批评的声音,指出其中美化灾难、掩饰重男轻女等问题,但我觉得人不该这样去看创作。没有任何一件作品有义务,面面俱到地反映现实,即便是纪录片也做不到,更何况只是一部时长有限的电影。
在我看来,《给阿嬷的情书》里所展现的「情义」是当今社会里极为缺乏,甚至枯竭到快要消失的难得的高贵品格。恰恰是这个时代里缺少这份「情义」,才会被那么多无法感受到其美丽与高贵之处的人去指摘和批评。
【以下全是剧透,推荐看完影片后再阅读。】

我想分别聊聊观影过程中,我对三位主角的感受。
淑柔,这位故事里的阿嬷。在影片刚开始的时候,孙子回来给她过生日,然后在小叔的指导下去阿嬷的阁楼里找旧日的信件,试图找到人在泰国发大财的阿公,去分家产。阿嬷得知自己的儿子给孙子出这种歪主意时,第一反应是让六十岁的儿子站起来挨打。对于淑柔阿嬷来说,钱不重要,一家人才是她最看重的,而阿公逃亡到南洋后再没回来,还在当地有了二奶,这是她心里的结。毕竟当年,阿嬷是从大家闺秀下嫁给阿公的,两人的感情也一直非常好,在离家十八年里,阿公都在不断来信表达思念,也不断寄来各种好东西给家人,这样的结局任谁都很难受。
但阿嬷只有一句「这种事不早点说」。
后来得知阿公其实早在 1960 年就已经死了,在满脑子离不清的思绪里,淑柔阿嬷看着照片里那五个以为是阿公在南洋和二奶生的孩子时,她说的是「你走得那么早,那么多孩子怎么办哦」,这句话表面上是说阿公,但心里难道不会想「那个女人,她也不容易啊」吗?
她自己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她太懂这其中的辛酸了。况且,还是改革开放之前的潮汕地区。她心中有怨,有疑惑,也有对另一个女人的惺惺相惜。
直到最后得知木生和南枝所有故事的经过,其实无论是淑柔还是家中的其他人,对南枝都是满怀感激的。
南枝在故事里的笔墨可以说是最重的,但露面得比较晚。
很多人问「为什么一辈子不结婚,是不是因为爱上了木生」诸如此类。我觉得,南枝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和丰满程度,在今天的网络语境下,是大部份年轻人理解不了的,她们连吊带裙和热裤都接受不了。性缘脑理解不了那个时代。
南枝的第一次出场,就写好了她的命运。
作为「厝主走仔」,也就是房东女儿(女儿=未来要走的仔),自幼丧母与爸爸相依为命的她,在登场时就已经是非常娴熟的「女主人」的形象。她不要嫁给谁,她相亲要的是男方入赘到自己家。即便男方家里有矿,也不可以。毫无疑问,对于南枝来说,爸爸和自己这个家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这间旅馆的存在也是他们的立命之本。这位女性,尽管不识字,但依然可以把帐目管理得清楚明白,也懂得在时局里不给自己惹麻烦。
她的出场,已经写明了:她不想依附于任何人,独立自主就是她的底色。
所以,在印度人放火烧旅馆时,救了她爸爸性命的木生,就具备了多重身份:创办私塾教她认字的人,努力赚钱寄回家里的旅客,往来信中作为完美爱情故事的男主角。所以在木生因打残放火的印度人而入狱的两年里,她不仅作为挚友去探望木生,帮木生和淑柔继续维护往来的信件和钱,还在自家的阳台上也开始办起了私塾,教更多的侨民小孩读书认字。
对于南枝而言,或许也生出了一些情愫,但这些欣赏和喜欢都比不上木生作为「榜样」的力量来得强大。她的旅馆没了,就去打工,见识到了底层翻身无望后,立刻就开起了粿饼摊来。这股韧劲是这个角色与生俱来的魅力,但同时,她也从小没见过成年人的爱情与完整的家庭。
帮木生和淑柔通信的过程里,完成了她对于完整家庭的想象。
因此锡矿厂三儿子再次上门提亲时,她再次拒绝了。她和爸爸说,不想依靠任何人。所以无论南枝对木生怀有怎样复杂的情愫,她都不会选择婚姻这条路,因为她在爸爸的爱里成长、在自己的独立中成长、在木生和淑柔的爱情里成长,她的内心是丰盈的,她不需要婚姻这种形式来让自己「找个好依靠」。
她与木生的「情义」里,义不是情的附属品,而是一个完整统一的词。
回来说木生,他太完美了,完美得被网友指责不真实是可以理解的,但真实从来都不是电影的义务,也不是故事的义务。角色服务于故事,木生就是这个故事里所代表的众多下南洋求生存的华侨的集合体。他们当然有局限,有不好,但汇聚在一起成为的木生,为了讲一个「震碎三观」的老故事,就需要这样的人。
在今天这个时代,出去了就一定要变心、花心,有钱了就一定得变坏,这才符合某种主流思潮的批判需求。在同样的时代故事里,还有另一个更为出名的作品,叫做《暗恋桃花源》。木生下南洋,江滨柳下台湾,离家归不得,思念无处安放。
长情,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为何到了今天,反而变成了人人急于诛之的对象?这也许就是网上批评《给阿嬷的情书》虚伪的根源所在。大家理解不了《暗恋桃花源》,也必然理解不了《阿嬷》。
木生的阳光和积极,吃苦耐劳正义善良,于是才会率先赚到更多钱,才会叫狄功来教书,才会暴打放火的贼,才会去跑船,才会在船上为了保护别人而死。
木生像一支火光熊熊的蜡烛,他照亮了淑柔,照亮了南枝,也照亮了无数的孩子们,也给众多兄弟们打了样。这样的榜样,是完美的,但他不真实,所以他英年早逝。英年早逝却又恰恰是那个时代的真实。
蜡烛总要烧干的。
在木生、淑柔、南枝三人身上,其实有一个共同点。影片没有直说,但画面镜头和情节里都交代得很清楚。
木生在街上被另一个三轮车夫叫住,想把自己不想拉的「400 斤」交给他。木生没有迟疑,立刻欢迎客户上车,还主动表示优惠。这是勤。在看到自己攒下的钱被大火烧掉后逃出生天的木生,听见同伴的声音,追上去就暴打放火的印度人,这里对应了他从马来西亚流落到泰国的历史真相:排华和生存艰难。这是韧。同伴跟南枝爸讲起,木生来南洋十年,跑船这两年赚得比过去多得多,真的好起来了,可惜。结合之前因为拉车过了地盘被打的镜头,可以知道,木生为了赚钱寄回家里,想必没少做这种踩了别人地盘的事情,才有机会赚到那么多钱。这是逆境里坚韧生存的不得已。
淑柔,原本是地主家的大小姐,刚头旗的大家闺秀,跟木生私奔,在木生不在家的这么多年里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这本来就很难。夜里遭了贼,虽然不敌,但也会冲到村里敲打面盆,喊乡亲们出来捉贼。她在信里和木生说,我是女子没有办法,但也想像你在外一样,活得坚韧。电影开头时还借淑柔的儿子之口说,是淑柔让木生在南洋另娶二房的,免得在外无人照应。只是书信未能互通,南枝的坦白也未送到,只留下四十年的误会。可淑柔无论是收到木生、南枝、孩子们的合照时,还是得知了木生英年早逝时,都未有情绪的大起大落,只是回到手上具体的事情,喃喃一句。
南枝自幼没有母亲,名义上是房东女儿,实际上却是掌事人。在遇到木生之前,是一个精明能干得有些许不近人情的形象。这里其实已经在表现她超出同龄人的坚韧。在火灾之后,木生入狱,南枝开店,两年间,无数的信件来往让她看到了两位朋友的爱情,也坚定了自己对于「靠自己」的信念。那种关于攀附、依附的婚姻故事,与她无关,她要的是把「走仔」的「走」删除掉的人生。南枝爸在最后说出那句「走仔走仔,也不是要走的仔」时,她先是习惯性地拍筷子,再是高兴地倒上酒,就预示着南枝已经完成了从女儿到大人的转变。这是关于责任的故事。她原本只是从小到大被逼着学会掌事,是木生和淑柔的故事让她体会到了,责任不是自己管好自己,而是也肩负着别人,是互相扶持,是同气连枝。
郑木生、叶(葉)淑柔、谢南枝,三人都有木,都有着植物特有的韧劲。
所以我觉得导演最后成片删掉了那 40 分钟的镜头,尽管多少有一点点遗憾,但从作品层面来说是更好的。有些故事就不需要讲得太直白,南枝忘了就忘了,比西出阳关无故人要让人舒服些。导演特意给观众在散场时留下一些安慰,也真是蛮温柔的。
这部电影不仅是今年华语电影的黑马,也会是未来二十年里被人们反复品味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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